2007年6月24日星期日

常人說夢



不知是甚麼原因,近年做夢少了,印象最深刻的是「莊周夢蝶」的故事,也最能啟發哲學思維。原文云:
昔者莊周夢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。自喻適志與!不知周也。
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?胡蝶之夢為周與?
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。此之謂物化。
人生是一場大夢,知死生如夢,大而化之,乃可物我兩忘。一般做夢的人一般不知道自己在做夢,因此,醒來時因夢之不同,或悲或喜。與故人久別重逢,夢醒時叫人唏噓不已!遇上意外、危難之事,醒來抹一把冷汗,慶幸乃是虛幻的夢境!
據說早在甲骨文中就有為王占夢的記載,而且數量相當多。《周禮》說周代設有占夢一職:「掌其歲時,觀天地之會,辨陰陽之氣,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凶:一曰正夢,二曰噩夢,三曰思夢,四曰寤夢,五曰喜夢,六曰懼夢。」《詩‧小雅‧斯干》更明明白白有以下的句子:
乃寢乃興,乃占我夢。其夢為何?維熊維羆,維虺維蛇。(六章)
大人占之:維熊維羆,男子之祥;維虺維蛇,女子之祥。(七章)
乃生男子,載寢之牀。載衣之裳,載弄之璋。其泣喤喤,朱芾斯皇,室家君王。(八章)
乃生女子,載寢之地,載衣之禓,載弄之瓦。無非無儀,唯酒食是議,無父母詒離。(九章)
如今,「夢熊有兆」已成為常用的成語典故,而「弄璋弄瓦」更成為歷來討論男女地位的確鑿「証據」!據學者統計,《左傳》就有二十七個記載夢驗的故事,分佈在不同的時期。其中大部分在夢中出現的人物是亡靈,當中部分是做夢者的先人,也有向第三方復復仇和報恩的夢,甚至有做夢者預示著自己的死亡。從而可以進一步印証上古時代巫史不分的社會情況。
要之,夢既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甚至是重要的部分,同時也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,並非西方心理學研究的專利。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從古代文化中找出一些有趣的現象和例子,或者可以在流行的飲食文化之外,尋幽探勝,嘗遢開拓出更多康莊大道。

給同學的信


2004年香港國情教育研習班在北京舉行,同行的有香港教育統籌局及各校校長、主任等,我是組長,帶領及指導香港各校學生代表在首都北京學習。期間朝夕相對,感情甚篤,臨別依依,寫了一封信,表達對人民大學金雪、楊娜同學以及香港同學的一份情。謹附於後,以作紀念。

各位同學、金雪、楊娜:
您們好!十一天的課程很快便過去了,但我認為它還沒有終止。沒有終止的是我們的學習,沒有終止的是我們的一份情,更加沒有終止的是我們都將展開人生新一頁──新的旅程已不知不覺地展開。
在北京十多天當中,我發現你們都是有朝氣的年青人。我雖比你們年長,卻從不敢以為自己就代表真理。人往往是愚昧的,因為即使一個人讀過不少書,也有一定的人生經歷,但在面對失意時,依然顯得軟弱,依然會手足無措。與此同時,在面臨抉擇時,也顯得猶豫不決,以至拖拖拉拉。但這也不妨是學習的過程,即如分離惜別,覺得黯然神傷、不想面對,但事實上,沒有分離又哪有重聚的歡愉?古人長亭折柳,但柳枝終有枯萎的一天;現在我們總可以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保持連繫,但需要的是一份情,一份不為甚麼的情。而現代人最叫古人看不起的,也許就是「寡情」。在機場那一天,我被你們深深打動了,平日慣於掩飾慣於隱藏的都市人,竟也有在別人跟前流淚的一瞬。記得一位散文家就過──生命是馳過的一瞬,纏綿的永恆。在人生的浩翰汪洋之中,分離不過短暫的一瞬,而彼此之間的默契和思念,卻可與永恆相終始,但要記住:誰願付出多一點,誰的收穫也更多!
泥上偶然留指爪,鴻飛哪復計東西。
但願我們都學懂珍惜,互相支持、努力向前。
順祝
學業進步、身體健康
曹老師
2004年7月26日

2007年6月21日星期四

題【清】朱彝尊《曝書亭集》



其一
研經博物有窮時
小簟輕衾不可期
賦得風懷二百韻
寧拋金石碎宗祠

其二
國朝御筆浙西詞
日講起居鬢有絲
鴻詞博學何足論
靜志撫琴且誦詩

其三
四十無聞釣魚師
一丘坐臥欲何為
嶺北雲朔滄海泛
白頭亂髮任風吹

【註】朱彝尊,字錫鬯,號竹垞,又號金風亭長,小長蘆釣魚師,浙江秀水梅會里人。在詩歌方面與王士禎齊名,在詞學方面與陳其年齊名,朱氏編纂了《詞綜》,為浙西詞派之首。朱氏為當世知名經學家,康熙十八年舉博學鴻詞,授翰林院檢討,旋即充日講官,知起居注,為康熙文學近侍,有《曝書亭集》《經義考》《靜志居詩話》及長詩《風懷詩》等傳世。朱彝尊有一首《桂殿秋》,詞云:「思往事,渡江干,青蛾低映越山看。共眠一舸聽秋雨,小簟輕衾各自寒。」《蕙風詞話》推為清詞之冠冕。

2007年6月19日星期二

一輩子的路



《揚芬集》是全港青年學藝比賽中文詩創作比賽十周年優勝作品集,收錄十年來的三甲作品,近體詩和新詩各六十首,都為一集,以「揚芬」為名,取藝海揚芬之意。集子的作品大都是學步之作,距精金美玉之境尚遠,但詩藝承傳,端賴青年學子筆耕不輟。唐詩存六萬餘首,如今流行的本子卻只有三百,大概是二百選一吧!依此推論,集中的詩篇能否流傳下去尚屬未知之數。不管怎樣,我們也盡力編好這本詩集,十年來千挑萬選,為的是「香海留痕」,以傳詩藝之香火。看看同輩作者怎樣思接千載、視通萬里,而眼高手低也實在所難免。集中的作品都經過評判略加點評和潤飾,可供初學者切磋問難,以期更臻善境。身為編者,重讀集中作品,不無感慨,願略陳個人數十年來之讀詩心得,供一眾學子參考。

《書》曰:「詩言志。」《記》曰:「志之所至,詩亦至焉。」詩三百篇,雖有美刺之別,而都是詩人內心情志之所寄。在三千餘篇的古詩當中,能夠流傳下來的,都有一股不能自已之情,故謂國風好色而不淫,小雅怨悱而不亂。在王道衰,禮義廢的時代,詩又有「上以風化下,下以風刺上」的特點,故云言者無罪,聞者足戒。古代沒有政論,沒有時評,世事之污隆,政事之得失就得靠詩去反映,故有「不學詩,無以言」的說法。

時移世易,詩作為文學之重鎮,我們固不必強求詩是甚麼經國之大業,也未必以永垂不朽為最終之目的。然而詩有數千年的傳統,也就必然有它的使命,故詩有其獨特的表現方式。詩、詞、曲俱屬韻文,是一代之文學,然而美學特質並不相同。詞以曲折深隱、富於言外之意為美;曲子則以痛快淋漓為佳構,你一唸,氣勢盛,則動人耳目;詩呢,當以能引起讀者之感發為妙。

五四新文化運動揭櫫民主與科學的旗幟,新詩即伴隨著白話文學而來,由於是初生之犢,從內容、題材到形式、格律,曾經引發無數論爭,各以所長,相輕所短,從理論探討的角度而言是相當精彩的,可是,如此一來卻令初學者有無從入手之憾!目下所見,一些東施效顰,邯鄲學步之作,大抵連「牙痛文學」的資格也欠奉,因為牙痛至少是真的,而打著「朦朧」為旗幟的詩篇,說到底,不過一大堆無病呻吟的口號吧了!最為人詬病的,也許是「散文斷句便成詩」了。誠然,創作自由是可貴的,但一首內容空洞、無聊透頂的「詩篇」,一旦離開了特定的時空,就無法令人產生共鳴,其意義就很值得懷疑了。這些詩作的流傳價值也就值得商榷了。

或曰:「詩緣情而綺靡」,詩是情的載體,故宜於抒情寫志。詩在興觀群怨以外,也可以寫閨房兒女之思,不是甚麼倫理道德的樊籬可以困得住的。詩也長於賦景:「人閒桂花落,夜靜春山空」;「千山鳥飛絕,萬徑人蹤滅」,堪稱詩國的奇葩。《文心雕龍》云:「一葉且或迎意,蟲聲有足引心」,既然情以物興,辭以情發,景語、情語也實在糾纏得難分難解,故有一切景語皆情語的說法。

詩之佳者,也可以滲透人生哲理:「向晚意不適,驅車登古原,夕陽無限好,只是近黃昏。」事、景、情、理相交融,是時光的流逝,生命的盡頭,還是大時代的終結?「前不見古人,後不見來者,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涕下」,那是宇宙人生永恆不盡的思考,好一闕悲壯纏綿的輓歌!「半畝方塘一鑑開,天光雲影共徘徊,問渠那得清如許,為有源頭活水來」,物境心境,凝聚了無數學習體驗的精粹。詩技、詩藝、詩道,境界高下有別。一句詩,有時候比起洋洋灑灑雄辯滔滔的政論文,更能顯示其永恆不朽的魅力!

前人謂「詩有別才,非關學也」。古往今來,好讀書而不求甚解者有之,不好讀書而好塗脂抹粉者亦有之。詩作的好壞跟作者才學之多寡不一定有絕對的關係,但詩畢竟是最最精煉的語言,又有誰會相信一個目不識丁的人可以七步成詩?聰慧如六祖慧能,機鋒所至,在神秀的詩篇上改動幾筆,「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」,翻新出奇而自成格局,自有了悟,卒成一代宗師,引為千古美談。對於沒有慧根,沒有法眼的一眾凡夫俗子,還是好好讀書,積學儲寶,方為正途。

前人云:「愁苦之詞易工,歡愉之詞難好。」有道是一片花飛減卻春,風飄萬點正愁人,傷春悲秋、涕淚交零幾乎成了古典文學的同義語。詩人不妨多寫「春風得意」之作,也可以轉悲為喜,「化作春泥」,不彈前人的陳腔濫調。更何況,詩人亦可以樂景寫哀,以哀景寫樂,雖非刻意求新,而終不至於千篇一律。在詩國詞苑中尋不著幾聲笑語的話,何妨找來幾首唐末五代的小令細細賞玩,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。

一花一世界,一葉一如來。詩既可籠天地於形內,挫萬物於筆端,其生命力自可與永恆拔河。不信?就從閱讀這本詩集開始,再從頭翻一遍三百篇、楚騷、古詩十九首,再從李杜、王孟、蘇黃一直讀下去,有一天,拿起筆,在藍墨水的下游,詩就會跟你走完一輩子的路!

從提議編輯詩集至落實編輯工作期間,彷彿一直看到青年學子伏案作詩的身影。我一直希望青年人在學時能多讀詩、談詩、寫詩,「腹有詩書氣自華」,多讀詩可以變化氣質,《論語》有「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」的記載,師生一起作詩談詩,如切如磋,情境歷歷如在目前。孔子最重詩教,吟詠作品當中有大量的詩篇,幾乎是可以肯定的!

這薄薄一卷《揚芬集》是興學藝、育英材的起點,揚厲無前,芬芳有譽,期待各方專家共同努力,編輯更多詩集,呈獻更多佳作供大家細細品嚐!
丁亥初夏曹順祥序於香港教育學院

2007年6月12日星期二

《揚芬集》序


孟子云:「誦其詩,讀其書,不知其人可乎?是以論其世也。」凡朝代變易之際,政局世風驟變,故吳宏一師稱「世變」有二義:一指江山易主,時代更替;一指世風丕變。香江適逢十載回歸,港人歷九七之「世變」,加之以金融風暴、非典、海嘯之災,復有廿三條、普選方案之爭議,治世之音、亂世之音相激相盪,文變染乎世情,歌詩合為時而著,故流感風雨、南亞海嘯可發而為詩者也。

詩以言志,情發乎中而成於詩,故詩以情真為貴,以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《文心雕龍》云:「綴文者情動而辭發,觀文者披文以入情」,故觀山則情滿於山,觀海則意溢於海,詩之至也!惜乎為文造情之作多矣,魚目混珠,將遂訛濫,如七寶樓臺,炫人眼目,雖玉砌金雕,仍不過畫屏金鷓鴣而已!

夫言有物以為先,言有序以為後,詩文亦然。蓋詩以含蓄蘊藉為尚,詩之佳美者,必有不能自已之情,而非徒字烹句煉而已矣!王靜安謂境非獨謂景物也,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,謂之有境界,否則謂之無境界。「紅杏枝頭春意鬧」、「雲破月來花弄影」,境界全出矣。屈賦杜律所以名垂千古,其情在千秋萬世,真所謂以血書者也,境界大小殊方,故《花間》《草堂》之未足貴也!

近體上接《詩》《騷》,下啟詞曲,唐宋以還,可資借鑑者亦多矣。新詩為近世之體,未及百年,雖不乏佳作,而可資取法者亦寡矣!嘗聞取法乎上,得乎其中;取法乎中,得乎其下。近世之詩人,極貌取物,窮力追新,爭姘鬥巧,唯尚險怪,固不足取也。竊以為新詩之作也,當沿波討源,以唐之小令、中調為法,下及南宋慢詞,葉嘉瑩氏所謂「歌辭之詞」、「詩化之詞」與「賦化之詞」者,學子苟能沉吟細味,積學儲寶,其格自高,而其境自遠矣!

《揚芬集》之編纂,乃輯錄近十年中文詩創作比賽之上佳者,以示作詩之途不孤也!

2007年6月11日星期一

橫行天下




學生飯堂最近出現了標語,大意是反對家政科零學額,中文直排,我依習慣從右至左讀:「家政科零學額,反對二零零七至零八年度」,令人費解,從左至右讀才終於明白。換了是英文,大概不會出現這個問題。平日在學校視導,發現大部分均從左至右,橫行書寫,偶然看見有老師板書時直行書寫,但從左至右,總覺不合傳統,而老師對這個問題似乎不太在意。印象中,只有少數傳統中文學校,例如培正中學的作文紙是用直排的,大部分已轉為橫行,今日的學生,明日的老師,也難怪直行書寫的老師已成鳳毛麟角。
大學時曾跟名師學過幾年書法,柳公權、文徵明的楷書和行草寫得最多。可能是習慣吧,總覺得中文字直行書寫較自然,字體也較美觀,因此,教學時板書一般都用直書,微軟中文視窗系統也提供直書橫書以供選擇,不過,由於大部分人都用橫書,目下所見,平日收到的文件已極少用直書,只有登入台灣網站,才跟久違了的直書打個照面,很有一種「似是故人來」的親切感覺!
首先,我國傳統的書籍都從右至左,直行書寫及排印,看一看宋版書或名家書畫就會明白,問題是,現今是「橫行」的天下,書籍、報刊、雜誌,以至網頁、廣告,就很少見到直排的。這也許是大家不習慣直行書寫的原因之一。此外,書法沒落了、由讀書人必備的知識變成「藝術」。每年的學界書法比賽,已變成「寫字」比賽,大抵有「法」的並不多。毛筆組參加者愈來愈少,硬筆組有席捲天下之勢。
最近出版十周年中文詩集,就有評判認為近體詩必須直排的問題。其實,新詩和近體詩都可以直排,只是一般書籍是A5或32開居多,橫排可節省紙張,從閱讀言,橫排來回的幅度較小,據就對閱讀有幫助云云。另一種觀點認為,現代人可用英語入詩,如新詩有英語或外語,橫排也較方便。最後大會通過,以直排方式印行,也是對傳統的執著和堅持,不過,下一個十年,如果再出詩集的話,恐怕只有橫排的了,大家且拭目以待。
無論如何,目前是「中文橫行」的時代,要抗拒這股潮流並不容易,還是台灣一直堅持用直排印刷書籍,香港麼,早已「淪陷」了,記憶中,從華僑日報結業以後,香港再沒有直排的報刊了。
手上有一段中學時期參加公開徵文比賽的獲獎的剪報,直排,由上而下,一層又一層,像梯級,拾級而下,才把文章讀完,現在恐怕成為歷史了。
想起目前流行談全球化,以美國為首的世界化,英語是強勢語言,可是,如果像大部分人所預言,二十一世紀的是中國的時代,那麼,中文取英語而代之,成為另一強勢語言,屆時,中文直排會不會成為另一股潮流?
最近簡化字成為聯合國官方文字,繁體字優勢已一去不復返,漢語和普通話熱潮亦已風靡全球,下一步會是中文橫排直排的論爭麼?

2007年6月9日星期六

大專普通話教學前瞻





大專普通話教學交流會剛結束,我有幸參與其中。
早上十時多從上水家長會趕往會場,十時四十五分,剛開始分組討論。細心聆聽各位前輩的高見,發現大家的看法十分接近。我提出自己的想法,例如以「功能性」來組織教學內容的局限,以及提出教學內容的多元化問題,沒想到竟得到大家的認同和積極的回應。
我提出著重「功能性」的大學普通話課程怎樣跟中小學課程的接軌和延伸,又提出加入戲劇對話及情境模擬等作為教學活動和評核模式,與會者不獨贊同,也認為目前的交際性功能十分局限,除了內容不斷重複,令師生的教與學均缺乏應用的變化外,也有同工提出思維層次的問題。是的,普通話不是外語,也不是完全的第二語言,用「對外漢語」的教學模式顯然有欠周延,以日常交談為例,目前的教學仍停留在低層次,學生一般無法就特定的課題進行高層次交談和討論,更遑論思辯。最後大家幾乎得出一致的結論──普通話課程應結合學科來教授,例如中文課程以普通話教學即為最典型的例子。而香港專業教育學院已走在前端,數年前已率先推行,其他院校還在探討階段。
普通話課程以聽說為訓練重點,在過渡至全面以普通話作為授課語言之前,獨立的普通話科宜重新考慮它的內涵,以朗讀和對話為主要模式的課程設計,是時候作出改變了。